留守金沙萨:穿越非洲战火的中国外交官

澎湃新闻 2017/3/16 10:43:34

【编者按】何泗记,曾在中国驻外国大使馆工作21年,其中法国4年,几内亚、卢旺达、刚果(金)和中非共和国17年。这17年间,他曾经历了卢旺达大屠杀、第二次刚果(金)战争和中非动乱,屡次历险又逢凶化吉,他被同事们戏称为“走到哪儿打到哪儿的战争贩子”。2017年1月,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了《穿越非洲战火》,何泗记在这本书中道出了外交官们清苦、艰辛、危险,乃至流血牺牲的一面。本文原题《留守男士》,讲述了第二次刚果(金)战争时,外交官们在金沙萨的留守时光。经出版社授权,澎湃新闻转载,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每当想起1998年8、9月留守金沙萨的峥嵘岁月,一个个鲜活的留守男士形象就立即展现在我眼前。周乾梁,经商参赞,年过花甲。朱顺福,武官,年届熟知天命。曹福祯,办公室主任,一等秘书,年届花甲。居朝清,经商处一等秘书,年过不惑。他们的夫人均已撤往刚果河对岸。于谋魁,随员,曾经受过80年代伊朗、伊拉克战火的考验。爱人在北京当“留守女士”。李延周,随员,年近知天命。爱人刘真随大部队撤退转往驻加蓬使馆临时工作。邵顺,随员,虽已成家尚未达而立之年。其新婚燕尔的爱人小范留在北京。李树全,年过而立望不惑,天津友谊宾馆厨师。爱人撤往布拉柴维尔。我已略知天命,到金沙萨仅四个月,刚果(金)战争爆发,被戏称为“走到哪儿打到哪儿的战争贩子”,这次在留守组挑头。爱人张秀玲在北京当“留守女士”。此外,还有两位重要人物与我们“并肩战斗”:新华社金沙萨分社首席记者王运久和记者李发全,他们已知天命望花甲。这是一个年龄偏大但富有战争、留守经验的坚强集体,至今我还为这个团结战斗的临时组合感到自豪和骄傲!

8月17日,撤退队伍过河后,我们的留守生涯正式开始。两周来,由于战场形势紧张,又忙于撤退馆员、专家和华侨,我们非常疲惫。大队人马走后,使馆安静了许多。我的心情也渐渐安定下来,开始思考如何开展下一步工作。中午,金沙萨全城停水,这给业已遭受经常停电困扰的我们增加了许多困难,也给刚刚开始的留守工作一个下马威。第二天上午,我主持召开留守领导小组会议。大家分析刚果(金)战场形势和金沙萨局势,讨论如何胜利圆满地完成留守任务。大家一致认为:要立足于长期坚守,但目前要切实做好在刚果(金)全体中国人、国家机密和财产保卫工作;要做好调查研究,及时向中国外交部和其他中央部门报告有关情况和建议;要积极开展外交活动,为保卫国家最高利益坚守外交阵地。下午,召开留守组及记者全体会议,做好思想动员和工作安排。党员们表示,身为共产党员,捍卫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要吃苦在前,甘冒艰险,敢于战斗,不怕牺牲,坚决完成留守任务。李树全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决心经受战火的锤炼和考验,争取早日成为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会后,大家马上分头行动:加固使馆办公楼、馆员住地的安全防卫设施,增强抗冲击能力;机要、电台、各办公室继续清理文件,特别要注意清除电脑残留文件并保证有关通讯、办公、生活设备正常运转;储备足够的矿泉水、粮油和燃油,准备长期坚守。

此后数日是留守生活中最紧张的阶段。西线联军继续东进,前锋直逼金沙萨。18日晚,武装分子袭击金沙萨马加拉监狱,企图解救被关押的“刚果国王”比塞雷,激烈的枪声再次响彻首都夜空。民众以为联军进城,引起一阵恐慌。刚果(金)政府军于次日凌晨控制了局势。此外,金沙萨连续断水停电七天。这期间,使馆加紧做好各项工作:于谋魁全面检查使馆发电系统,确保对外通信畅通;李延周除有条不紊地做好本职工作外,与邵顺、于谋魁一起自行设计、自己施工,加固使馆大院和办公楼防卫设施,为此忙活了好几天;为确保人员安全和集中力量保卫电台、机要和使馆财产,我们将距使馆约20分钟车程的大使官邸所有贵重物品集中到使馆,原住官邸的李树全搬到使馆居住,由当地雇员看管大使官邸,白天办公室派人查看;为节约水、电、煤气,解除大家后顾之忧,在保证工作午餐的同时增设工作晚餐。

在最困难的时刻,中国外交部、中央和国务院各有关部门发来慰问电。国内党政军各单位领导对留守组人员“临危不惧,坚守岗位”的大无畏精神予以表扬,对大家遇到的艰难困苦与危险表示亲切慰问。同时指示,做好撤馆准备,要切实保证人员和国家机密安全。我特别注意到,在最危急关头,国内领导机关将保证人员和机密安全放在首位,财产安全放在次要地位。这充分体现了党和国家对留守人员生命的关心和爱护。接到指示,身处异国他乡、前途未卜的我们心情十分激动,决心不辜负祖国重托。经过反复研究,我们做好应付最坏情况的准备。对内工作,各办公室、各位同志进入撤馆临战状态。对外工作,密切保持与刚果(金)当局、军方和各大国驻刚果使馆的联系,保证撤退路线畅通。留守期间,周乾梁、居朝清的工作任务很繁很重,除负责宾扎山上下两处房子的安全外,还要照管已撤离援外专家组的住处和财物。局势紧张时,他们把留守金沙萨的专家和人员接到经商处,以保护这些同志的安全。周乾梁管理仓库、发电机,有时自己开吉普车上街排队灌柴油,为发电机储备燃料。此外,还得为自己的一日三餐忙碌。

记得8月20日晚上,大家聚集在我的办公室,等待我决定是否撬开会计室存放账本、文件和现金的铁柜,做撤退的最后准备工作。我犹豫再三,最后决定再等一等。没承想,这一等就等来了形势好转。津巴布韦、安哥拉和纳米比亚军队在刚果(金)西部战场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刚果(金)政府和军民的士气,联军在基托纳首遭败绩后斗志重挫,无心恋战。25日卡比拉英雄式的凯旋,使我们焦虑惶恐的心情得到暂时放松。然而,26日至28日刚政府军围剿潜入首都联军的隆隆炮声,又为我们略微松弛的神经上紧了弦。26日晚,刚果河对岸的刘参赞打来电话,询问打炮缘由。驻刚果(布)使馆与我们仅一河之隔,且地势较高,他们听到的隆隆炮声较我们感到的更加猛烈沉重。撤至该馆的我馆同人,尤其是丈夫在馆留守的女同胞们担心是联军在攻城,十分关心留守组的安危。我们离战区较远,没有现实危险,担心的是战乱中的散兵游勇杀人放火、拦路抢劫和冲击使馆。

西线军事形势逐步缓解,然而首都的政治社会状况日趋严峻。大敌当前,大家勒紧腰带过苦日子。危险过后,老百姓方发觉日子委实难熬。拥有500万人口的中部非洲最大城市金沙萨的日常生活用品、主副食品和汽油均经西部港口马塔迪运来。战乱和出海口被封锁,使航运中断、生产停顿、缺水少电,引起商品匮乏、物价上涨、油价攀升、货币贬值。在尽情欢呼赢得金沙萨保卫战伟大胜利的激情冷却后,老百姓和士兵每天要面对的是空空如也的商店、瘪瘪无银的腰包和饥肠辘辘的家人,不满情绪日增,持枪抢劫、威胁讹诈时有发生。一天晚上,十余名蒙面持枪歹徒闯入住在宾扎山上富人区一位钟姓华侨的家。他们先制服看门人,将其塞进汽车底下,后威胁、拷打该华侨要其花钱卖命,最终抢走3700多美元。事后,这位同胞心有余悸地对我说,那是要还朋友的钱,白天没还上就带回了家,没想到竟成了买命钱。他肯定,这些歹徒就是白天在那个地区站岗放哨的士兵。于是,就有了“白天是兵,晚上是匪”一说。邵顺一次驾车外出,汽车溅起的泥水弄脏一位男青年的衣服,该青年要邵顺用手机抵偿,否则不让走,引起路人围观。多亏一位身份高雅的当地女士驾车经过,见中国外交官有难,奋力排解,把那位青年臭骂一顿。8月下旬一个黄昏,中国开采木材的华贸公司吴福松等三位职员正在公司院内工作,突然闯进一个身穿着前扎伊尔军装、手持冲锋枪的歹徒,命令他们打开公司保险柜。这突如其来的危险,让三个人大惊失色。惊魂稍定,一位同志打开一瓶可乐递过去,说保险柜在另一栋房子里,马上带他去。说完向两位同事丢个眼色,请他们跟在歹徒后面。在经过那栋房子长长窄窄的走廊时,只听一声口令,走在歹徒前面的人猛回头抓住冲锋枪管奋力往上猛推,使枪口朝天,跟在后面的两人冲上前将歹徒拦腰抱住,按倒在地。三人将歹徒捆了个结实,连同冲锋枪一起送交当地警察。他们为保卫公家财产英勇斗敌的行动受到公司嘉奖。这一时期,应对社会动乱、确保人员和国家财产安全,是留守男士们的重要任务之一。我们坚持白天外出两人同行,以相互照应。尽量迟出早归,不在出事地区停留。晚上宵禁,不得外出。

在物资供应极端困难的情况下,要保证留守人员起码的工作和生活需要,并非易事。曹福祯、邵顺和李树全三位同志为此做了大量工作。首先是粮油问题。商店供应时断时续,他们想方设法通过当地华侨与厂家老板联系购买。我们的原则是,宁可囤积居奇也不能断顿挨饿。其次是蔬菜问题。金沙萨平时就缺少蔬菜,战时菜农生产积极性受打击加上运输困难,市场上青菜难觅。为让大伙吃上蔬菜,曹福祯等人多次冒险开车40分钟到郊区中国农业组菜地采摘。中国农业专家撤走后,这些蔬菜就无人管理。最困难的要算汽油柴油问题。英加水电站被占后,联军停止向金沙萨供电。政府军控制的另一个小水电站只能向金市各区轮流送电,中国大使馆每周只能轮上半天。这半天的供电对我们异常珍贵,因为它可以将使馆大楼地下和楼顶的蓄水池灌满。平时,靠我们自己发电把水抽上楼顶水塔。为保证工作需要,我们每天自己发电七小时左右。每天七小时发电消耗大量柴油。然而使馆没有油库,仅靠几个储油罐难以为继。确保稳定的燃油供应成为顺利完成留守任务的关键,为此,我们伤透脑筋。由于库存不足,油价狂升,燃油公司老板拒绝出售桶装油。我们派雇员司机上街排队往吉普车油箱加油,然后返回使馆抽出储存。这样做耗时费力还不能满足需要。最终,经周参赞同意,曹主任设法弄开了刚果(金)体育场已撤退回国的中国专家技术组的地下油库,解决了最棘手的难题。战后,我们将所用燃油如数奉还。

留守期间的几件小事令人难忘。一天下午4时许,李树全突发高烧,我们断定是患疟疾,俗称“打摆子”。这时,金沙萨医院已下班,路上行人稀少,加之晚6时开始宵禁,根本无法上医院治疗。曹主任一边外出购买疟疾克星奎宁马克斯,一边请华侨张琳带领在国内当过护士的小钟来使馆替李树全输液。小钟到刚果(金)仅数天,对疟疾等热带病一无所知,全凭我们这些“久病成良医”的人做主用药。李树全对奎宁马克斯反应很大,心跳过速加恶心呕吐,一直折腾到晚上9点多才安静下来。幸好,张琳等人住地离使馆不远,由我们几位外交官护送安全返家。8月27日上午,刚果(金)新任外交部长奥科托在金沙萨市洲际饭店会见使团,我以代办身份出席。奥呼吁各国谴责乌干达、卢旺达的侵略,支持刚果(金)人民的正义斗争。此时在金沙萨的三个市区,刚政府军正在围攻潜入城内的联军。12时左右,会见结束,我步出旅馆乘车离开时,突遭前面一队正在搜捕联军的刚军士兵袭击,子弹从我挂着五星红旗的座车的顶部和两侧飞过,路上行人纷纷躲避。我的当地雇员司机恩泰雷是个机灵鬼,见势不妙立即倒车调头就跑,躲进距出事地点不远的中国大使官邸,逃过一劫。8月底,我感到左膝关节疼痛难忍,行走困难,误认为是受风着凉,伤湿止痛膏贴了几盒不见好转。随后,右膝关节也犯了同样毛病,给工作、生活带来极大不便。我把双膝贴满了狗皮膏药,最后终于痊愈。究其原因,原来是劳损所致。我的宿舍在八层,办公室在三层,还经常外出办事,每天上下无数次,过去有电梯觉得挺方便。外来电力中断后,使馆小发电机的电力带不动电梯、热水器和空调。我被迫天天爬楼“锻炼”,直至把双膝 “练垮”,才变得聪明些。此后,我把日常用品转移到三层的办公室,免去了无数次爬八层楼的劳顿。

留守生活虽然充满艰苦和危险,但大家想办法苦中作乐。为缓和大家的紧张情绪,相互交流情况和看法,促进团结协作,调节和改善伙食,我们每周聚会一次,邀请经商处和新华社的同志参加。大家来时嘘寒问暖、互诉一周惊险,走时互道珍重。有时院外炮声隆隆、枪声阵阵,屋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令人感慨万千。在忙完一天的工作之后,晚上11时左右,于谋魁、李延周、邵顺和我,有时加上曹福祯、李树全,我们都上楼顶平台乘凉、聊天。大家把从家里带来的瓜子、小吃,甚至平时不屑一顾的糖果都吃个精光。我们古今中外、海阔天空无所不谈。当然最经常的话题还是战争:两伊战争、卢旺达大屠杀、刚果(布)战争和正在进行的刚果(金)战争。记得有一次,邵顺转述给新婚爱人小范打电话的情况,十分可乐。邵向范讲述我们在停电断水情况下的艰苦生活。小范回答说:“是啊,我听说别的地方留守人员上厕所不用水箱用锄头(指到野地挖坑)。”我们一个个笑得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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