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一家三代接力守护山林 靠打工补贴

澎湃新闻 2017/4/1 23:22:19

重庆江津区中山古镇海拔800多米的高山上,绵延着3000多亩森林,这仅是4.28万亩的大圆洞国有林场的一部分。这片广袤的森林,几乎就是49岁的护林员代小林全部的生活、人生和世界。他的父亲也曾是这里的护林员,代小林兄妹打小就跟着父亲巡山护林,后来兄妹二人都成了这里的护林员。就在去年,代小林的儿子代稚力也进了林场。代家是这片林场里唯一的“林三代”家庭。

不同于代小林是子承父业,代稚力则因林场改革购买社会化服务才进的林场。“他们两代人从小就生活在林场里,感情自然比其他人深厚,留在林场工作也无可厚非啊”。同事们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代小林生在林场,长在林场,娶妻、生子也都在林场,如今仍然生活在林场。相比于儿子还曾在北京、上海等地闯荡过,代小林几乎没有远离过这片森林,“我连到重庆市区都迷路”。深山森林虽然深邃、广袤,但对代小林来说,这里却简单清晰得像那几条巡山路线。

父亲的故事3月15日清晨,大圆洞国有林场洞口管护点飘起了蒙蒙细雨。代小林拿上镰刀,骑上摩托车,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向大山深处进发,开始一天的巡山工作。

这次的路线是通往海拔1400多米的坪山。代小林有一米八的身高,棕褐色的皮肤,和他种的柳杉的树皮一个色彩。虽已49岁,但身姿挺拔,加之不善言辞,站在人面前,本身就像是一棵柳杉。摩托车只能骑到进山口,然后就需徒步。进山时候都是上坡路,极为陡峭崎岖,路是由不规则的石头砌成。山里湿气重,加之连日的雨,路很滑,稍不注意就会摔一跤。

这条线路由代小林的父辈们开辟出。父亲代全忠退休后还经常说起这条路,觉得这是老一辈为代小林这一代人打下的好基础。代小林坐在层层厚叶上,回忆起自己从小就开始上山的情景。在他8岁那年,因父亲常年住在林场不回家,父母之间的感情逐渐破裂,母亲最终选择了改嫁同村人。此后,他和妹妹被寄养在叔叔家,每逢寒暑假就被父亲带上山,跟着他一起巡山。

那时候,从家到林场的管护点,要先坐车到太和镇,再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代全忠肩挑着扁担,两端各一竹筐,代小林和妹妹各坐一个。坐在竹筐里的代小林,清晰看见父亲豆大的汗珠从黝黑健壮的肩膀上流淌,“他比我健谈,黝黑的皮肤,个子不算高,但很健壮。”巡山主要是查看有没有人在森林里生火,乱砍滥伐,还要割掉树木周边的杂草。父亲巡山时,时不时抚摸栽种不久的树苗,“像抚摸自己的孩子”。

这些举动也感染到了代小林。1987年,代小林初中毕业后也进入林场工作,成为“林二代”。

父亲将自己用的一把镰刀交到代小林手里。代小林记得,那把刀很锋利,只是木制刀把年久有些腐烂。他一直遗憾的是,未能将这把镰刀保留下来。代小林加入林场没几年,父亲就退休了。但父亲还时常进山来看望他,希望他坚持下去。“父亲常说的就是,现在的条件比他们那时候不知道要好多少”。从洞口管护点出发,先要骑摩托车十几分钟,然后再步行两个多小时才能到达坪山管护点。这是如今代小林巡山的几条线路之一,每隔一时间就要走一次。巡山沿途除了飞鸟啼鸣,还有潺潺溪水声。代小林说,要不是这片林子保护得好,怎么可能有这么清亮的溪水,“有青山才有绿水嘛”。说罢,他弯下身体,用嘴直接吮吸流水。

自己的生活抵达坪山管护点时,已接近中午。如今已经废弃的坪山管护点,条件颇为艰苦。房子用泥土坯垒成的,既不通电,没信号,十天半月也不会上来一个人,离最近的集市也要走四五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代小林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六年,陪他一起的还有妻子谭玲。

与代小林相比,谭玲比较健谈,善于表达。虽人到中年,柳叶眉依然修饰得那么齐整美丽,染一头棕红色头发。

谭玲来自重庆永川区的书香门第,与代小林走到一起完全是个意外。

1984年,谭玲18岁那年的春节,她与妹妹到江津区德感镇杨林村的亲戚家耍(玩的意思),恰巧代小林也在。

代小林一眼相中了谭玲,他托谭玲妹妹要到了她家地址,去了一封信。

信的大意是:“谭玲,我想和你耍朋友(谈恋爱的意思),你要是同意就回我封信,不同意就不回。”

谭玲回忆起信中内容也笑了:“满篇的错别字,关键是把我名字还写错了,玲写成了铃”。

“耍朋友”三个字,代小林画了两个小人代替,落款时还画了一对鸟。谭玲边回忆边笑,像情窦初开的少女。

聪敏的她当然知道这封信的来意,原本不想回信,只是气不过把她名字也写错了,便回了一封,指出了他的错别字。

代小林误以为这是谭玲答应了,便又去了一封信,邀请她暑假到山上游玩,信中描绘了山里是如何的美。

性格爽朗的谭玲没多想,就真去了代小林所在的管护点。时值盛夏,她穿一袭白色长裙,梳着两根辫子。山高路远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半路还突降大雨,到了目的地就感冒了。

代小林的细心照料,赢得了姑娘芳心,以身相许。代小林回忆此事,憨厚的外表难掩一丝骄傲。

恋爱是浪漫的,生活则很“骨感”。

夫妻两人曾经在林场的多个管护点住过,但坪山管护点是最苦的,他们在这里住了6年。

代小林还能记得那时候的苦日子,他需要走路到山脚下的太和镇或是山另一面的四川地界的自怀村,去买米面油等生活补给品,来去就是四五个小时。

那时,山里还没有通讯手段,基本靠吼。

妻子谭玲会估摸着时间,扯着嗓子往山下喊,“回来了没有”,然后声音就回荡在整个山谷中。代小林若是听到了,就也扯着嗓子回应一声。

那个时候大圆洞林场需要自负盈亏,只能在造林的同时也砍树卖钱。1998年大洪水后,国家开始禁止砍伐长江上游的森林植被,林场收入缩水,有时候还拖欠护林员的工资,代小林一度只有七八百元每月。

这点钱实在不够一家人的开支,儿子代稚力上职业高中的学费也是一大笔开销。

代小林不愿选择辞职,“父亲让我看好这片林子,我得信守承诺”。

补贴家用的重任落在了谭玲身上,她只身一人在上海打了4年工。她说,既是支持丈夫的工作,也是为了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谭玲在外打工期间,每月代小林去山下的太和镇集市采购生活必需品时,才能找公共电话与妻子通一次话。2008年时,谭玲患胸腔积水,不得不回家养病。由于曾受病痛折磨,如今48岁的谭玲显得苍老些。代小林说,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妻子。

在坪山管护点徘徊了一会,代小林开始下山,半路看见一排排柳杉林立于低缓坡。代小林停下脚步,抚摸着其中的一棵说,这片应该就是当年父亲那一辈人栽种的。儿子的抱怨下午1点多,代小林走到山口处,在一农户家吃完午饭后,开始往回走。路上,他指着远处山坡上一片整齐划一的松柏嘿嘿地笑了,“你瞧,那些是我前两年栽种的”。与亲手栽种的树苗成活长大一样,儿子成为护林员也令他欣慰,“我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2016年10月,28岁的代稚力进了林场,成为一名没有编制的临时工,他也是整个林场年龄最小的护林员。在这之前,他在建筑工地做现场管理人员,跑过毗邻重庆的贵州,也跑过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代稚力能进入林场,源于国有林场制度的一次改革。

2015年3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了《国有林场改革方案》和《国有林区改革指导意见》。

方案规定,国有林场公益林日常管护要引入市场机制,通过合同、委托等方式面向社会购买服务。代稚力就属于林场购买的社会服务。在林场他每月挣的不多,只有1900多元,这比在工地少了近一半。

但好处是,林场有保障,会为护林员缴纳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养老保险。这也是代稚力回林场的重要原因,“林场苦是苦了点,工资还低,但有保险啊,心里有底。”林场工作和在外的日子有何不同?对于这个问题,代稚力有些矛盾。

一方面说,巡山的时候并不会想起那段日子。一方面又坦言,那段日子很自由,与工友们在烧烤摊喝酒到天亮,与曾经的女友吹过上海外滩夏夜的风……回想这些时,他像个涉世未深又充满好奇的高中生。代稚力一再提及父亲十年后退休一事。

在他看来,接班传承很自然合理,“我爸还有十年就要退休了,我得回来接班,这挺正常的啊”。代家是林场里唯一的“林三代”家庭。与代小林一起护林的46岁的蔡云贵认为,祖孙三代护林,这是“没出路的出路”。

蔡云贵是“林二代”,但他表示,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再做护林员。“这哪是人呆的地方啊。”另一名护林员这样感叹。和代稚力同一批进的林场李飞则不这么认为,“他们两代人从小就生活在林场里,感情自然比其他人深厚,留在林场工作也无可厚非啊。”

代稚力告诉记者,没编制的护林员在条件相对较差的管护点工作,并且调动频繁。他本人即将调至九层岩管护点,那里是条件最为艰苦的地方之一,至今没有通山公路,房顶因年久失修还漏水。巧的是,代全忠和代小林都曾在九层岩管护点工作过。

代小林对那个地方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是有一段由石面硬凿出的台阶路,路的两边都是悬崖。

就在巡山的前一夜,代小林与儿子代稚力视频通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他嗓门有点大。“他只是抱怨要到新的管护点了,需重新熟悉巡山路线。”代小林说。在结束一天的巡山工作,返回管护点的路上,代小林反复说:“年轻的时候怎么能不吃点苦呢。”他觉得儿子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澎湃新闻)

原标题:重庆一家三代接力守护山林 靠打工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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