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雨素身后,五环外的城边村,还有一群打工文学写作者

凤凰文化 2017/4/27 15:12:00

范雨素“消失”了。

她发表在知名非虚构写作平台“正午故事”的《我是范雨素》一文,叙述生长于湖北襄阳农村的个人和母亲家庭故事,阶级、城乡、性别种种议题交织,一推出即在朋友圈刷屏,最新的后台阅读量是317万,数字还在涨,后台留言有四千多条,平台限制只能放出来一百条,正午的编辑打算都打印出来交给范雨素。

“是不是很后悔没有放打赏二维码?”编辑郭玉洁回答,“不后悔”。

去皮村寻找范雨素的各路记者、出版社编辑络绎不绝。有人带了一摞样书,说是赠送给喜欢外国文学的范雨素,有人直接带着合同去,只要签约,即付20万定金。

26号中午,她给工友文学小组的负责人付秋云发了微信,说自己的社交恐惧症已经转为抑郁症,要去“深山里的古庙”躲起来,请小付代为转告围堵她的各路媒体人。

有记者把玩笑当了真,问孙恒附近哪儿有深山和古庙,让孙恒发个位置过去,王德志给孙恒出主意,“你发个五台山的位置过去”。

皮村位于东五环外的金盏乡,原本只是北京众多默默无闻的城边村之一。2005年,孙恒、王德志等人来这里创办了公益机构工友之家,皮村才显得稍有名气。范雨素每周去参加活动的工友文学小组,是这两年才成立,负责人是24岁的付秋云,她2010年从工友之家“旗下”的工人大学毕业,留在了工友之家工作。

小付算了一下,这两天加她微信的有三十多个媒体的记者或编辑,这还不算找王德志的。王德志转述,范雨素这两天一再说,“早知道有这么多人看,我就不写了”。

(在皮村工友之家院子里围堵的各路媒体人。 郭睿/摄)

爆红之后

25号上午,范雨素离开皮村住处,去跟图书品牌“理想国”谈,是正午编辑郭玉洁推荐的,“理想国”在业界有良好口碑,对新作者来说,给的预付金和版税点都还不错,也会给足够的时间打磨书稿。询问范雨素的出版社很多,但范雨素和理想国的编辑见面后就签了约,然后消失了。

范雨素跟王德志说过下午回皮村,进地铁就给他打电话,结果电话也没打,还关机了。

王德志上午对守在院子里的媒体说,范雨素下午就回皮村,到了中午,没办法,就把范雨素发给小付的“去深山古庙”的微信给大家看,说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前来采访的记者们,只好把摄像机和录音笔对准工友之家的工作人员,某网站育儿频道的编辑,还让王德志转告范雨素,他们给她留了一个频道编辑的职位,希望她去网站工作。王德志点头,“一定转达”。

尽管之前,范雨素作品的发表量其实不如她的“同学”,算上这次一共才两篇。上一篇发在正午的《农民大哥》,阅读量只有五千,这次编辑们的估计是,最多就一万多吧,根据以前的经验,写农村的,读者不喜欢看。也没想着在“标题党”上面下功夫,郭玉洁感叹,“我们的标题,多么高冷”。

爆红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单个公众号三百万的阅读量也不是“推手”能做到的,更有难以统计的评论转载等等。界面总裁华威发朋友圈,他和“正午”的主编谢丁说,要不要把范雨素独家签下来,迅速做直播或座谈,尝试运营,提升知名度。谢丁犹豫,“这样做会不会有一些猥琐”。截止目前,正午也并没有“签下”范雨素做运营,“我们不会做猥琐的事情,不会消费范雨素”。

范雨素的文章已经成为一个公共传播事件。赞扬者有之,批评者有之,还有人批评赞扬她的人,也有人批评批评她的人。

余秀华说,范雨素的“文本不够好,离文学性差的远。每个生命自有来处和去处,不能比较。我都不愿意和迪金森比较,何况是她。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还强调“希望记者不要烦我”。

王德志记不清自己接受了多少家媒体的采访,对着前来寻访的媒体一遍遍回答,也没有见过范雨素很多次,感觉她不爱发言,一般是安静的,一旦说起话,又滔滔不绝,

七八家出版社找来,因为“竞争激烈”,给出的条件颇为丰厚,版税比例和定金数额都很慷慨,惊到了工友之家的人。范雨素不出现,他们也只能代为转达,他们也不知道签没签,“反正都是她自己做决定”。

(工友之家院子门口贴的各种通知。 郭睿/摄)

文学小组

范雨素被烦得躲起来,文学小组的成员们站出来替她“挡子弹”。

志愿者老师张慧瑜对媒体表示,范雨素告诉他,自己有写长篇小说的计划,让他惊讶。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工作的张慧瑜,2014年夏天看到皮村工友之家发的招志愿者老师的启事,主动投简历报名,他觉得因为自己从本科到博士都读的中文系,“才被选中”。

运转两年多的文学小组,范雨素是最早参加的学员,李若、郭福来、胡小海等,都在主流媒体发表过诗歌或者纪实文学,还有徐良园和王春玉,一起在2017年元旦后的“打工春晚”,朗诵自己的诗歌作品,“劳动者的诉说”。范雨素念出自己做育儿嫂的经历。“玉米棒子/三十年没变/都是六毛钱一斤呀/地里整不出奶粉钱/我的孩子……为了生存/我做了城里人的保姆/我的孩子/成了有妈的孤儿”

范雨素喜欢胡小海的诗歌,十天前刚刚对他说,觉得他写得特别好,“有火的潜质”,小海谦虚,摇摇头表示不会,范雨素严肃了,对他说,“我从几岁就开始看书,看过那么多诗歌小说,你写得好不好,能不能火我还不知道吗”。同是文学小组成员的万华山对这个细节印象深刻。

小海写的《中国工人》,范雨素最欣赏。“那里长满了垒如长城的中国工人/长满了漫山遍野的中国工人/长满了手握青铜的中国工人/长满了吞云吐雾的中国工人/长满了铁甲铮铮的中国工人/长满了沉默如谜的中国工人……” 生于1987年,在珠三角、长三角、京津冀打工十余年的小海,文学小组的工友大多和他有相似的经历,皮村乃至各个住在更远的城边村的工友们,也是。

没想到,胡小海还没像范雨素预言的那样火起来,范雨素自己先火了,还不是一般的火。皮村的人拿这个互相打趣,“你怎么不火”。

范雨素说话直,好的直接说,不好的也会直接批评。王德志拍了电影《移民二代》,在皮村放映,去的工友不多,坚持到最后的工友更不多。范雨素认认真真看完,屋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她跟老师张慧瑜吐槽,为什么拍的是自己的故事,工友们反而没有耐心看。张慧瑜安慰她,工友喜欢看超出自己日常生活范围的内容,比如宫斗剧,能放松和休息。

参加了两个多月文学小组的万华山,说虽然跟范姐交流不多,但是印象深刻,特别有想法,读书无数,上课说的古诗词她都能说出出处,老师讲的一些社会议题,新闻事件,她也能分析一番。

2015年3月的一段视频,也被重新剪辑了发到网上,来自年轻艺术家刘伟伟拍摄的“五加一”艺术项目在皮村的讨论,范雨素站起来,声音响亮,按捺不住的急切,语速极快,批评农村熟人社会的三六九等,城市也是,“艺术家,和农民工,都变成中性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是平等的关系,当我们脑袋里都是中性词的时候,国家才能繁荣富强”,引用钱钟书,“不读书的人上语言的当,读书的人上文字的当”,“我们不都是人吗,人和人就是握个手交往,怎么叫介入了”。现场的笑声和掌声都热烈。

范雨素这篇文稿也是由小付手打出来的,一开始的标题是“母亲”,用纸笔写的,写在普通的本子上,一字一句由小付录入到电脑里,敲到“如夫人”,小付不懂什么意思,范雨素解释了一下,是“妾”。后来修改增添的部分,就是范雨素自己回去打的,在上海做速记的大女儿帮不上忙。好在小女儿在河北私立学校上学,她有“一间自己的房间”,还有“朝南的玻璃”,业余时间也是自己的。

细节一再地被挖掘。研究工友之家的社科院教授卜卫看了所有关于范雨素的网络文章,有媒体做了3D动画,将画着精致妆容,匍匐于男主人脚下的“如夫人”做了视觉化和夸张的呈现,“过分了”。担心范雨素文章中的实名信息,会引发伦理问题。

王德志说,那家“如夫人”,并不是范雨素自己工作过的雇主家,是她小姐妹讲,范雨素写到了文章里。

小付琢磨着借机推进今年的“工友文学大奖赛”,延续工友文学小组的初衷,促进、鼓励工友从事文学创作,让大家写自己的故事、身边人的故事,让工友自己发声。既包含诗歌小说等文学形式,也容纳戏剧,影像,音乐等艺术形式。

(皮村头顶时时轰鸣的飞机。 郭睿/摄)

皮村日常

因为工友之家的存在,皮村在熟悉劳工的人的眼中,已经成为一个特别的文化符号,也是工友心中的圣地,不少人为了去工友之家参加文化活动,专门把工作找在皮村附近。也有人即使搬走了,还定期回来。

26号晚上,工友之家的大院子里,支起了一座大帐篷,演出流火剧社的帐篷剧,这是工友之家日常的文化活动之一。此前,如打工诗人纪录片《我的诗篇》放映,王德志拍的剧情片,长大后的流动儿童创业故事《移民二代》,还有关于流动儿童上学的纪录片《野草集》,都放过。

帐篷剧的主题是《续·小D列传》,主角是小D,也是小弟,小滴,小敌,小低,人物从鲁迅的阿Q穿越来,台词中化用了未庄,墓地,“宋氏三姐妹”,阿Q精神,孔丙己(孔乙己),开卡车送货的快递员,世界工厂,劳教所,自由落体,等等。充满了后现代和讽刺资本主义的隐喻。导演樱井大造一人饰演了小帝、东王父、阿里爸爸、屎壳郎。

主创团队由日本、台湾、北京三地构成。开演前两天,邀请观众来参与搭台,制作道具。舞台繁复,不大的帐篷里有十排高低座椅,六点二十开演,挤满了观众,大约两百人。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坐在前面和边角,音乐响起,台下孩子们轻轻跟着扭动身体。位于首都机场航线下的皮村,飞机以三分钟一趟的频率低低飞过,轰鸣声时时盖住了音乐声。

帐篷里的观众并不安静,天南海北的口音,聊天,打电话,招呼着找座位,偶尔声音太大,被前排的观众“嘘”。各种声音与台词交织,“我们已经穿过了黑暗森林,前面就是未来码头”,“门的后面还是黑暗”。

全场最安静的时候是女工段落,“青鸟”,还有穿着乌鸦服的三姐妹之一,讲述工厂女工梦魇般的流水线经历,做梦才会变成鸟,自由飞翔。狼把女工宿舍当成了栖息地,在楼梯上爬上爬下。“狼”作为肉体不存在而只有声音和意象的“角色”,从头到尾贯穿整出剧。

范雨素本来计划来看这出戏,却没想到不得不躲起来。演出之前,孙恒提醒等不到范雨素而去看演出的记者们,“看不懂就说看不懂,别说看懂了”。演出结束后,我问文学小组的成员,如果范雨素来看这个,她会不会喜欢,“不知道,也许会吧”。

帐篷剧之后,工友之家团队去聚餐,讨论这周末要搞一个范雨素报道的媒体说明会,原本打算29号周六,把这次的文学小组活动办成开放课,请张慧瑜、刘忱等志愿者老师过来,还有平日来上课的工友,把工友文学小组、工友之家乃至整个打工文学都做个介绍。

经人提醒,29号已经是五一假期了,不能总让记者们加班,就把媒体说明会改到28号周五,和晚上的劳动节晚会合并,用晚会开始前的一小时。至于范雨素能不能来,所有人心里没底,“尽量说服她吧”,跟她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也关系到工友之家和整个工人文化建设。孙恒也说,当然,还是看她自己,“她要是不想来,也不勉强”。

孙恒提醒小付,一定要做个横幅,或者背景板,打出工友之家的口号,“没有我们的文化就没有我们的历史,没有我们的历史就没有我们的将来”。

现在最让孙恒忧心的,就是皮村可能被拆迁,打工博物馆怎么办。4月14日,皮村附近同属金盏乡的楼梓庄村,一块4万平米的地拍出29.2亿元的高价。附近地铁快要建成,地价高企,高档化的趋势在所难免。工友之家的几个项目,同心农园,工人大学,已经搬到了平谷,安顿下来。现在300多平米的打工博物馆,由这么一个民间机构维持多年,已属不易。他现在希望有大学或者研究机构接手,最好是政府出资源支持。毕竟是个博物馆,历史的记载,不属于某个人或者机构,是公共的。

至于工友之家的其它部分,倒还好说。同心实验学校就不办了,结合15家同心互惠商店,即接受捐赠衣物的二手商店,在各个工人聚居的城边村,进行流动儿童社区教育。工人文艺,也可以这些商店为“据点”开展活动。

只不过,面向新工人,或者打工者的公共文化服务,太少了,只有民间组织,资源有限,孙恒希望政府有更多的资源支持。

(院子里的帐篷剧演出。 九野乐队熊颖/摄)

“打工文学”

范雨素接受“北京时间”采访时曾说,“我买过郑小琼的诗集。那本诗集里有一首诗叫《田建英》,田建英是一个从四川来的捡瓶子的中年妇女,她有好几个孩子,孩子的命运基本上都特别悲惨。我看的时候哭了,有共鸣。”

女工诗人郑小琼也经历过类似范雨素的一夜爆红,那是2007年,她写的诗歌“铁塑料厂”获得人民文学奖,被称作主流文学界的最高奖,领奖时,她与西装革履的名作家也显得差别极大,答谢词也引发波澜,“文字的力量在现实面前永远是那样脆弱。当我的手指曾经让机器压掉了指甲盖时,我内心充满了对机器与打工的恐惧,这种恐惧从肉体延伸到精神。”

随即若干媒体蜂拥上门,郑小琼害怕,第一反应是全部拒绝,不管国内国外,报纸电视台,一概拒绝。过了一段时间,才慢慢接受个别采访。郑小琼说特别理解范雨素的心情,希望她能坚持写下去,“大家都是这样慢慢过来的”,也希望媒体能更关注范雨素提出的一些实际问题,比如“农民工子弟就读”的问题。

郑小琼算是从主流文学“出道”,作品发表在《诗刊》、《花城》等,参加《诗刊》举办的青春诗会,得各种华语诗歌奖,只是07年领奖的一番话才引发巨大关注。而范雨素的爆红由于自媒体阅读转发,成为新一代“网红”。张慧瑜认为,郑小琼和范雨素都有个人写作的主体意识,书写的自觉性和主体性,但范雨素更多是在皮村工友文学小组的氛围激励下,拿起笔开始写作。

郑小琼认为,打工文学实际上和先锋文学同步发展,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也伴随着工业化的过程。相比北方,南方的打工杂志更多,这也是因为珠三角成为对外开放“排头兵”,“农民进城”首选之地。打工文学和广东几十家打工杂志,主要写打工者,《江门文艺》,一期发行几十万。而现在,“传统打工杂志全没有了”,淹没在纸媒衰落的大潮里。

2007年前后,互联网远不如现在发达,郑小琼回去继续做流水线工人,推销员,等等。后来当了广东省人大代表,胆子锻炼出来,跟人吵架,“舌战”企业家,郑小琼自己也是锻炼出来的。她依然赞赏工业化,并认为打工文学总体都是赞赏的,只是反对野蛮的,破坏环境,伤害人的工业化。诗歌中,对工伤、职业病、机器压迫的描述,是追求平等自由的、没有歧视的工业化。

书写来自生命经验,“鸡的屁”,“待不下的城市,回不去的家乡”,这些广为流传的话,都来自郑小琼的发明,也包括对凉山童工的关注。尽管转型成为了文学杂志编辑,郑小琼还保留着对打工命运的疼痛感,每年还去工业区交流,“特别是暑假时,留守儿童来这边,令人心酸。”

同样心酸的还有流动儿童,就是范雨素带在身边长大的,用一千多斤旧书“喂养”的两个女儿。孙恒说起他们做过一个项目,“流动的心声”,把相机发给打工子弟学校的孩子,随便拍,有的孩子拍得特别好,放学回家路上,不走皮村的大路,全是犄角旮旯的小路,一般人看不到的“风景”,两三分钟的长镜头,令人赞叹。

郑小琼坚持用“打工诗歌/打工文学”的词语,但个人最大的希望是打工这个词消失,或者打工诗歌这个词消失,“进城的农民工能自由的迁徙,能在自己的工作的城市安居乐业”。

张慧瑜用的说法是“新工人”,这也是工友之家一直以来的倡导。强调与社会主义时期“老工人”的区分,凸显主体和自觉,也不认同“农民工”的说法,看起来“一半农民一半工人”,而事实上早就不是农民了,不再务农,在城市长大的流动儿童,早就没有家乡可以回。同样在工友之家工作的学者吕途,已经写完了三本书,分别是中国新工人的迷失与崛起,文化与命运,以及,女工传记。

而一篇文章,个体的文学写作,对群体的处境改变有什么样的作用?置身其中的人并不会太乐观。

同样关注劳工议题的UU发表评论,“我们不能因为好看,就忽略了文章指向的个体遭遇以及社会问题,就忽略了现代社会每个人所遭遇的不自主的、异化的状态;也不能因为范雨素个人的火,就认为整个打工群体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关注——我们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火”,在火的背后,是整个群体漫长的冬天。老师、志愿者的来了又走,媒体目光的聚焦与流散,早已体现了这鸿沟的跨越有多艰难。”

一夜爆红不会让范雨素有改变命运的奢望,她坚持自己还是靠苦力谋生。但张慧瑜觉得,“会促进她自己的写作”,虽然可能这波热度过去,媒体会追逐下一个热点,但是提高了新工人文化、工友之家的关注度,总是好事。

(皮村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里新增的女工故事。 郭睿/摄)

(博物馆门口的口号。 郭睿/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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