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个范雨素小海:我在每个晚上都将自己杀死一次

人民网 2017/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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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星青年按】“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这两天,范雨素突然火了,她的那篇《我是范雨素》成为刷屏朋友圈的“爆款”。她将人生的每个阶段、诸多遭遇一一解剖,娓娓道来,击中了很多人的心。其实,不仅是范雨素,她所在的皮村工友之家文学小组还有很多人用一支笔写着自己的悲喜,即使身处底层也不忘胸中的文学梦想。来读一读他们的故事吧~

我在每个晚上都将自己杀死一次

将青春这个叛徒杀死

将胆小的懦弱的苟且偷生二十余年

失败的自己杀死

——小海

老石

作者:小海

我已越来越感到麻木 我已渐渐感觉不到疼痛

当我一次次在疯狂燃烧的废墟之上思考

我已越来越感到清醒 也越来越更加坚定

我将看到更强烈的光 当我在更深的夜里睁开眼睛

老石 我有未来吗 你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吗

告诉我 我自己无论如何都看不到

老石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你能否听懂这是在说什么

告诉我 我自己无论怎么都听不见

老石 我的心是不是还在跳动 我是不是还有期待

是不是如他们所说 当一颗心跳动的时候

所有的岩浆与海啸都将为它翻滚

老石我已感觉到无比厌倦 我需要一支葵花

它可以不向着太阳 但我心永向着它

老石 我需要一个琥珀 当潮汐淹没的时候

就独自在月亮的内部涌动

老石啊

你可知我现在或许更需要你派遣一个天使或魔鬼来将我安慰

我已不能再像那年冬天一样自己为自己疗伤

我已不能再像那年冬天一样自己为自己疗伤

写于 2014 年 2 月 5 日,老石是车间同事,上班是前后位置,心失落时的醉语。

我们在江南的雨中相遇

作者:小海

我和你在江南的雨中相遇

没有客套的寒暄 没有煽情的对白

没有梦幻的油纸伞

你只用一个幽深的眼神

就轻易地触碎了我心底一湖的涟漪

我和你在江南的雨中相遇

你伫立在橱窗前出神地凝望

当这个季节的雨真正的落入到你的心底

我知道窗外的白玉兰也知道你所有的心事

你喜欢这样的小巷 正如我喜欢小巷里有你

我们都曾在不言不语中期盼着 寻觅着 等待着

从记忆的海水里打捞起那些缱绻如烟的往事

是谁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地叩响了春的心扉

让岁月的河流臣服于江南的桥畔

在相思与相逢交织的那一刻

你那清澈的眸子里溢出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如春天般沉默着 绽放

他们说 那是太湖水 是太湖水

2014 年 4 月 23 日于苏州,这是第一次公开发表的作品,也是唯一一篇发表于苏州《城市商报》的诗词小栏里。

我在每个晚上都将自己杀死一次

作者:小海

我在每个晚上都将自己杀死一次

将青春这个叛徒杀死

将胆小的懦弱的苟且偷生二十余年

失败的自己杀死

我还要杀死爱情

这披着虚伪自私温柔外衣的

被撒旦诅咒过的爱情

我曾用她抵达天堂之门

可我又被她深深地推进地狱之府

那灵魂的折磨

肉体的疮伤

不杀死不足以说灵肉之爱

不杀死更不足以解生死之恨

我要用世上最锋利的刀

割开最炽烈的血口

再用最刺眼的光与最娇艳的花瓣

来慢慢熏染敷贴活着这道 旧伤疤

2017 年 1 月 9 日于北京地安门

(文字来源:《工厂的嚎叫——小海的诗》 )

没有小虎的日子,就又像是坐在老牛拉的车上,漫长而无奈地,把今天走成昨天。

—— 郭福来

工棚里的狗

作者:郭福来

打工的日子就像坐在老牛拉的车上,漫长而无聊,总是把今天走成昨天。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几个大男人回到工棚,东拉西扯地谈些无聊的话题。日子久了,同样的话题聊了又聊,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还不如侧坐在床头打盹儿,或去门口站着,看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我们住的工棚位于北京皮村的路边,紧挨着路边的树丛,用薄薄的铁皮围个圈,上面盖个顶子。前面开个门,却没有安窗户——大概是造屋者认为我们这些打工的人不需要光明吧。

工棚虽简陋,倒也能遮风挡雨。对于我们这些外地人来说,能在北京有个工作、有个住处,已经很不错了。只是,这条乡间路虽然不宽,车辆、行人却不少。经常有不懂事的垃圾车在半夜高声喊叫着,狂奔而过。而被扰醒了美梦的我们,往往还要起得很早。

清晨,会有人领着很多各色各样的狗,在工棚门口遛弯。我们像检阅者似的,对它们品头论足。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儿,领了大小十二只狗,有高大威猛长毛的、也有矮小灵动短尾的;有全身黑的、全身白的、全身金黄的,也有布满斑点的。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漂亮。

我们喊住老人家,和他攀谈起来。提到想买他一只狗来养时,他一连摇头说:“那可不成,这些狗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它们跟我亲着哪,是我的命根子。再说了,你们一帮穷打工的会喂狗吗?先自个儿吃饱了再说吧!走喽,集合,孩子们,咱一块走。”

看着老人领着他的狗孩子呼呼啦啦地走远,陈小武羡慕又憋气,“冲着老头看不起人的样儿,咱们想个办法弄条狗来养。大小无所谓,只要咱们能养肥就行。”

“咱们这么多人养只狗应该没问题,最好弄只名贵的好狗。”我说。

“好狗?哪儿好?也就是毛色漂亮点,模样特性点。要论机灵,我看不一定能比得上流浪狗。”年纪大点儿的关国顺也发表了意见。

陈小武附和道,“对,流浪狗好养。赶明咱去垃圾箱那儿提一只来,不就行了。”

两天后,我们带着火腿和自制的绳索来到垃圾箱旁。有四只狗正围着垃圾箱转。一只浅灰色的狗刚叼出一包东西,立刻就有两只狗扑上去撕抢。在嗷嗷乱叫中,垃圾袋被撕破,垃圾散了一地,三只狗在拥挤中乱抢。

另一只小狗逡巡着也想要上前分些残食,却被一只大狗“汪”地一声咬中肩胛。鲜血顿时滴落于地。小狗在“呜呜”的反抗声中,夹着尾巴躲到了一边。

“唉!看样子到哪都是弱肉强食呀,没想到流浪狗们也不平等。”陈小武感叹着,“平等?咱们就平等了?老板故意把工资分成几个级别。有的人为了多挣点钱,常在老板面前挤兑同事。”吴国顺说这话时瞅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们对我每月多拿一百块元工资有怨言,工作认真才给的奖励,他们都不信。

我没有理他们,弯腰拾起块砖头朝那三只狗掷去。狗们各自慌忙衔起食物,飞也似的逃远了。

我们拐向那只受伤的小狗。吴国顺嘴里轻轻地唤着小狗,一边下蹲,慢慢地向前、再向前。那小狗警惕地看着我们,陈小武迅速抖开早已备好的绳索向小狗套去,小狗却很利索地跑走了。

后来,经过三、四天耐心地引诱,我们终于把这只土黄色的小狗带回了工棚。

在小狗“汪汪汪”的清脆叫声中,本来沉闷的空气似乎也轻快地流动起来。

干坐着的一群人一会儿跑过来“黑儿黑儿黑儿、白儿白儿白儿”地叫着,一会儿又伸手去抚摸小狗的脑袋,小狗“嗷呜”一声,手又吓得缩了回去。

在床上躺着的,听到狗叫声,也翻身坐起,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很轻柔地叫着“大黄、大黄,别怕,来,让我抱抱。”说着话,手朝狗伸过去,小狗翻了下眼皮,没理他,径自朝饭桌下跑去。

正在喝酒的张彦杰从盘子里捏了把鸡骨头扔给小狗,小狗三两口就吃完了,抬头看看张彦杰,见他没有再给的意思,便在喉咙里“呕呕”地叫了几声,还用前腿拍打了几下地面。后来干脆一边围着张彦杰转,一边用脊背去蹭张彦杰的裤腿。张彦杰伸手拍了拍小狗的头,劝慰着:“行了,宝贝。没吃饱也没有了。明天我多买点儿,让你吃得饱饱的。”小狗识趣地趴在地上,摇晃着尾巴,任张彦杰抚摸。

陈小武也蹲过去,拍着小狗说:“哥们,这回可找着饭店了吧?赶明儿我给你买羊肉。再也不让你挨饿了。”

“停!停!”吴国顺着急地插言道:“这狗得有个名字呀!你几个,各叫各的,让它听谁的。我看这狗虎头虎脑的,就叫它小虎吧。”吴国顺说着,一边朝小狗做手势,“对吧?小虎。”小狗配合他似的“汪”了一声,逗得我们都笑了。

笑声中,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初冬。小虎也长大了,宽厚的脊背,粗壮的四肢,挺立的耳朵,炯炯的眼神……每天我们骑车去上班,它就在后面跟着跑。下班,刚跨出厂门,它就已经扑到我们脚下摇头晃尾了。我们在门边的空地上搭建了一个狗窝,陈小武贡献了一件旧羽绒服铺在狗窝里,小虎趴在里面舒服极了。

那个带了十二只狗遛早的老人,看到我们的小虎,也啧啧称赞:“真好!你们喂的这狗真肥实,这要是杀了吃肉,指不定多大一锅呢!”

陈小武说:“我们养狗可不是为了吃肉,也不是为了看家,我们是在找乐子呢。”

这时,老者的十二只狗都围向小虎,只见小虎一躬身,“呼”地一声,朝一只大狗扑去。那只大狗一转身,逃得飞快,剩下的紧随其后。小虎追了几步,我赶紧喊:“小虎,回来。”小虎便听话地拐回了它的小窝。

十一月中旬,我们去南京出差,大约半月有余。

临走时,我们准备了很多食物放在小虎的窝里,张彦杰担忧地说:“这些要是不够吃,小虎不得饿肚皮呀。”

吴国顺分析着:“没事,小虎小时候没人管都没饿死。这些东西如果不够它吃,它自己肯定会想办法。”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我们回来,快到工棚门口的时候,也没有看到迎接我们的小虎。张彦杰骂道:“这狗崽子指不定又跑谁家混饭去了。”

于是,我们分头去找。最后才得知,前几天来了一伙外省的狗贩子,专门捉狗卖给饭店。我们虽然痛恨,却也无奈。

没有小虎的日子,就又像是坐在老牛拉的车上,漫长而无奈地,把今天走成昨天。

(文字来源:皮村文学作品集)

那种把工人的人格和尊严作为技术的附属品,被老板一并廉价摞走的生活,让我本能地抵触。

—— 王修财

我是一名焊工,这是我第一次写作

作者:王修财

我本来是一名焊工。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焊工,会焊而已,连个焊工证也没有。幸好赶上国家经济腾飞,举国上下大搞基础设施建设,我这种半吊子焊工才有了用武之地。

但我又不安于焊工这一行,不是因为我不识相、不踏实,而是我对于整个打工一族的处境都心生不满。特别是户外作业、高危作业、污染作业,我总是既担心又气愤——那些不顾工人安危,一心只想挣钱的企业,理应受到法律的严惩;那种把工人的人格和尊严作为技术的附属品,被老板一并廉价摞走的生活,让我本能地抵触。

我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但就是不肯乖乖就范。

烦闷的时候,我习惯看看书,起初是想通过书里的那些人生故事,来疏导自己在生活中遇到的种种困扰。

然而,我不但没有从书本里搬出一条康庄大道来摆脱现实的困境,自己反而渐渐地走了进去。我也想把自己生活中遇到的种种不平,都融入到字里行间,在另一个世界里开庭审判。

但是要真想提笔写作,又谈何容易?它跟你的年纪无关、学历无关,甚至在我看来,和读了多少书的关系也不大——我总觉得自己读了不少书,理解和鉴赏能力也有,表达当然也就不成问题。

就这样,凭着一腔热血闯了进来。

第一次咬着牙关熬到三更,吭哧瘪肚地写了千把字。回头自己再读,当然也不能说是全无是处,但通篇来看,就像一块破布上贴着几个新补丁——不仅表述不连贯,似乎也没有什么中心思想,有的地方甚至完全不知所云。

失望、伤心、沮丧、无奈,各种负面情绪交杂在一起,我一把撕下稿纸,揉成一团,扔在脚下,还狠狠地踩了几脚,发誓从此再不碰纸笔。

神思恍惚间,爱因斯坦出来解围了,“别忘了我的小板凳呦”,阿Q先生也来开导我,“想想我是怎么做的”,达芬奇也真诚地拿出了他的第一个蛋。回头再想想自己,真是有点儿汗颜。

我不敢奢求以后能有他们那样的成就,阿Q先生除外。只不过,就事论事,他们当时也是以莫大的毅力和勇气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困难是必然的,但是面对困难所采取的行动却是千差万别。

我终有所悟,原来书上早已为我提供了这么多人生道路上的经纬线。

于是,我开始了写作。

(文字来源:皮村文学作品集)

后来,在看鲁迅的《风筝》时,我也幻想伯父对我说出:“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有过这样的事么?”“什么也不记得了。”那样的话。如果可以这样,那这么多年过去,我也就可以如释重负了。

—— 李若

偷猪肉的伯父

作者:李若

伯父无儿无女,打我记事起,他就和我们住在一起。

伯父一直很瘦,国字脸,脾气有点倔。听家人说,他十几岁时就要挑一百多斤的柴走二十多里地到集市上卖,换粮食和盐巴回来供一家人生活。我总觉得这是他一直没长高的原因。

小时候我曾经问过奶奶,为什么伯父一直不娶妻生子,奶奶说是那会儿兵荒马乱,逃难耽误了。等生活安定下,年龄也大了。

总之,伯父就这么一直单着。

1

分家时,伯父和我家同吃同住,我们住正房,伯父住旁边小屋。那时家里穷,住房紧张,伯父房间除了摆一张床一个木箱外,床对面就是谷仓,床头放着板车、墙角堆着农具,一间屋子塞得满满满当当。

就连家里刚养的小猪崽,也要先关在伯父房间,等养熟了再放出来散养。

伯父很疼我,小时候,每当附近村里放露天电影时,伯父都会让我坐在他肩上,给我买根糖葫芦,带我去看电影。

那时候,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到我家跟着妈妈学织绣,做衣服做鞋子什么的。三个女人一台戏,家里常常吵吵闹闹,一群女人追着打着嘻嘻哈哈,鸡飞狗跳的。伯父很烦她们到我家来,给妈妈提了好几次,嫌她们打闹影响我学习。

记忆中,伯父一年四季没有闲的时候,春天时耕田种地、插秧割麦;夏天给庄稼拔草、浇水;秋天收稻子、挖花生和红薯;到了冬天,伯父就上山砍柴、烧炭。农闲时,他还去村旁的河边捕点鱼虾,改善生活,大鱼拿到集市上卖了,也卖不了多少钱,全用来给我买小零食或学习用品了。小鱼小虾就留着打个牙祭。

那时候家里很少有肉吃,只有逢年过节才能买点肉。我上中学时住校,从家里带一罐头咸菜,要在学校吃一周。我很羡慕家庭条件好的同学,带的菜里总是有肉有蛋。

伯父看我像个馋猫,也总是想办法让我带点荤菜,比如把小鱼晒成鱼干,用油炸了,再一个个装到罐头瓶里,留给我带到学校当下饭菜。

2

“穷不离猪,富不离书。”我五岁时,家里就养了第一头猪。

二姨妈同情妈妈分家了好几年,家里都养不起猪,就在她家母猪下崽后,送给我家一头小猪。

可那头小猪终究也没能长大。

那时家家户户都没有猪圈,全是散养。一开始小猪就在门口活动,时间久了胆子大了就越跑越远,常常自己就跑到庄稼地里寻觅吃食——那可是生产队的庄稼。

终于,在它七八十斤时,被队长埋在庄稼地里的炸药炸死了。

炸死的小猪被做成了红烧肉,我至今还记得大家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妈妈独自在角落里默默流泪。

后来,家里又买了两头小猪崽,为了防止它们乱跑,妈妈就用猪夹板套在脖子上,拴在门口的树干上。猪夹板有点像《水浒传》里官府抓犯人时给犯人戴的枷锁,只是可以随意设置大小,随着猪们慢慢长大,两块夹板之间的绳子距离也慢慢放松。

遇上家里来人看到了,就打趣地问:“你家的猪犯了什么罪?”

我小时候,农村几乎家家都有看家狗。

村里的土狗们,主人家舍不得给它多吃,饿得满村转。那时候,农村死了猪狗,全都随意扔到山脚下的大坝里,隔三差五的就能见到大坝里漂着死物。死猪就成了饿狗们的盛宴。

土狗们吃完死猪又跑来舔猪槽,传染病很快就传到我家的两头猪身上。它们高烧不退,两眼通红,呼哧带喘,兽医来打了好几针都没见好,没过几天,我家的一头花猪就死了,黑猪病得稍轻一点,但走路时也东倒西歪的,像后半截身子不受大脑控制似的。

伯父要去扔掉那头死去的花猪时,看着苟延残喘的黑猪,以为黑猪是挺不过第二天的,打算把黑猪一起挑到大坝扔了。

爸爸看着还在喘气的黑猪,还是舍不得,说等死了再扔。

谁知第二天,黑猪竟慢慢蹭到槽边,开始吃一点潲了,妈妈有意喂点稀饭米汤给它喝。精心饲养了几天,黑猪彻底好了。

随着小猪慢慢长大,食量也越来越大,淘米水和剩菜剩饭已经不够它吃了,伯父锄地时就把杂草背回来喂猪。

我也会跟着邻居姐姐们一起去田间地头,挖野菜回来喂猪,挖得最多的是荠菜、车前草和蒲公英,还有的根本叫不上名字。山边有一块地里长有很多马齿苋,伯父总是抽空就跑去扯一提篮回来,洗净、剁碎、煮熟倒在猪槽里,再撒上一层米糠,猪吃得高兴,直发出“哼哼”声。

在全家人的照料下,到了年底,黑猪终于长成了三百来斤的大猪。

3

杀年猪都得赶趟,村里的屠夫一天要杀七八头。

老家的冬天,晴天刮风阴天冷。那时也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可看的热闹很少,我们一帮孩子就成天跟着猪屠夫,看他们抓猪杀猪。

终于轮到大黑猪了,套在猪脖子上的枷锁一去,黑猪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屠夫紧跟在猪屁股后面,冷不防一下子抓住猪尾巴,用力往上一提,猪的两只后脚就离了地,

大黑猪嗷嗷大叫,头不住地左右摇摆,用前面两只脚奋力奔跑,屠夫被猪拽着跑了两步,赶紧喊,“你们快来搭把手呀!”人群这才一拥而上,有的抓住猪耳朵、有的抓前腿、有的抓后腿,几个人一抬,就把猪抬到门板上,猪拼命挣扎一个劲地叫,被几个人死死按住。

等到终于不叫的时候,大黑猪已经被杀死了。猪血接在瓦盆里,还有的喷射在地上,染红了泥土。

屠夫把猪脚割个小口,开始往里面吹气,一会儿工夫,黑猪就膨胀起来,像一只四脚朝天的蛤蟆。

猪头的前方,是一个简易灶台,架起了大锅,爸爸挑来两桶水倒在锅里,伯父坐在灶门口往灶里加柴。水开了去完猪毛,几个大人又合力把光猪倒挂在树干上,大人小孩围成一圈,看屠夫把整猪分块。

晚上当然是有一顿杀猪菜的,爸爸请来奶奶、叔叔婶婶们,大人们喝酒划拳,小孩子举着肉骨头满家跑。 第二天,妈妈又挑了两块好肉,让爸爸骑自行车送到十几里地之外的外婆家。

那天,我和小朋友们在村里瞎跑,正当我在家屋后找“小偷”时,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我大喊一声:“站住!我是警察!”一抬头一看,竟然是伯父,一手拧着一块猪肉。

伯父看到我楞了一下,满脸尴尬。

“伯父,你到哪儿去啊?”

“我去看你奶奶,你不要告诉你爸妈。记住了吗?别跟你妈说,要保密啊。”

我点头答应,心里却很疑惑:为什么伯父不从正门走?为什么不让我告诉爸妈?

下午妈妈从肉缸里找肥膘,打算切块熬猪油。她把肉块扒拉来扒拉去,自言自语:“不对啊,怎么少了两块呢?”我紧张地看着伯父,伯父的眼睛看着别处。

等爸爸回来,妈妈又问爸爸。爸爸说,“可能你记错了吧,怎么会少呢?”

妈妈斩钉截铁地说,“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就是少了两块。”

我愣了愣神,什么也没说,赶紧跑出门玩去了。

直到天快黑了,我还在想着这件事怎么蒙混过关。伯父来找我回家吃饭,路上,他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家走,我和他都没说话。但我还是隐隐地感觉到不安。

4

晚上睡觉时,妈妈还在看着房梁上的肉念叨:“难道家里进贼了?肉被小偷偷了?……不可能啊,小偷不止偷两块啊?被猫叼跑了?那么大一块肉,猫也拖不动啊?……”

我看着妈妈心疼的样子,几次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妈不死心,披衣起床,穿着秋裤,从门后拿出一根扁担,举起来,把肉前后扒拉了一遍又一遍:“猪右腿后面那块肉哪儿去了?左屁股前面那块肉怎么也不见了?”

我左右为难,自己答应了伯父替他保守秘密,可是如果不说出那两块肉的下落,妈妈大概整晚都会睡不着。

我实在没忍住,还是把看到伯父拿肉去奶奶家的事说了出来。

这下,我是真的捅了马蜂窝。

听我说完,妈妈拉开门就要冲出去,爸爸赶紧起来拉住她。

“这还了得!家贼难防,偷断屋梁!”

“大晚上的,算了,明天再说……”爸爸在一旁小声劝。

妈妈站在卧室门口就冲着伯父的小屋喊:“大哥!你出来!”

伯父屋里没出声。

“那两块肉是不是你拿的?你拿哪儿去了?”妈妈不依不饶。

伯父隔着房门低声说,“那猪也是我帮着养大的,猪肉也有我的份,你知道送两块给你妈,我也能送两块给我妈?”

爸爸在一旁接话:“大哥,谁也没有说不给,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呢?你这偷偷摸摸的给,传出去还以为我们不孝敬老人呢……”

“从昨天到今天,我怎么没有听到你说肉给老母亲呢,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吧?”

妈妈更生气了:“这真的是皮里生肉皮里热,皮外生肉冷似铁!猪腿肘子熬一千滚朝里弯,你是胳膊肘子朝外拐,不是一家人,不共一条心……”

说着说着妈妈就哭了,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也跟着哭起来。妈妈边哭边说,家里有奸细,什么时候也混不好。

“咱这庙小,蹲不下你这大菩萨,你从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吧……”

爸爸劝着妈妈:“回屋吧,别吵了,让别人听到不好,人家会说因为大哥给两块肉老母亲,弟弟弟媳大半夜和大哥吵架……”

就这么闹了大半夜。

5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吵着要分家。甚至还整理出一套锅碗瓢盆来,让伯父自己单过。

伯父不吃不喝,在自己房里躺了两天后,起来在他的小屋里垒砌了一个简易灶,准备分了粮食就开始自己开伙。

毕竟是我引起的风波,我很想这个事快点过去,大家还能回到从前,我怕伯父离开我们,怕妈妈再提起分家的事,只好不停地在爸爸妈妈前替伯父说好话,也会每天去找伯父撒娇,把自己的零食偷偷全部塞他。

每到吃饭时,我就赶快跑去喊伯父吃饭,爸爸妈妈也都没说什么,这场“偷肉”的风波似乎也慢慢平息了。

只是那年春节一过,伯父就跟村里包工头外出打工了。

每年年底也还回我们家来,只是似乎一年比一年更瘦了。每年回来,总会给我带好些零食糖果、衣服、布娃娃,还会在包里藏着那些在家见不到的小玩意给我玩。

伯父一如既往地疼着我,好像忘了我曾经出卖过他。

那些年,我只在过年前后见过伯父,听说伯父跟着建筑队到上海盖过房子,被人拖欠过工资,以伯父的性格也就这么自认倒霉不了了之,换个地方再接着干。后来,他在武汉私人养殖场帮别人养过鸡:粉碎粮食和水拌饲料、喂鸡、捡鸡蛋和打扫鸡舍,非常辛苦。

我弟弟出生后,一年春节伯父回来过年,爸爸妈妈劝他年纪大了不要再出去了,留在家里干田地活,换爸爸出去打工贴补家用。

他这才重新住回家里。

6

三十多年过去了,伯父老了,成了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在家养了两头牛,两只奶羊。

后来,在看鲁迅的《风筝》时,我也幻想伯父对我说出:“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有过这样的事么?”“什么也不记得了。”那样的话。如果可以这样,那这么多年过去,我也就可以如释重负了。

伯父喜欢吃甜味的东西,每次回家,我都会买很多甜食放在伯父床头,他的牙也掉得没几颗了,脸颊也慢慢凹陷了。我多次要带他去镶牙,觉得镶牙了吃东西方便点,他总是不同意,说还能活几年啊,浪费那钱没必要,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每次买菜时,伯父爱吃什么我尽量依照他的喜好买,伯父爱吃猪肝,我一买就买几斤,直到有一天我出门买菜时,伯父对我说,“再别买猪肝,我不想吃了。”

冬天,家里还是没有暖气,我不理会伯父叫我不要为他花钱,为伯父买来保温杯、电热毯和羽绒服,好像这样就能减轻负罪感一般。

前几天回老家,我和妈妈上街,道路两旁白杨树树叶飘落一地,稻田里稻谷已经收割。妈妈指着路边新建的两个小屋说,这是乡政府给村里的五保户大平建的,两万元呢。

我说,政府那么好啊。

妈妈告诉我,不是政府主动建的。大平得了脑血栓,无儿无女,没人管没人问的,他弟弟用三轮车把他送到乡政府办公室,人丢下转身就走。

大平在乡政府办公室一坐就是一天,政府工作人员赶他走,他说不知道路,工作人员只好租车把他送回家。第二天却又被送了过去,到了晚上再被工作人员送回家。

天天如此,闹了半个月。直到乡里出钱给他在路边建了两间小屋。

“到时候把你伯父也送去,让乡里也给他建两间小屋吧?”妈妈半开玩笑。

“不不不,就让伯父和我们一起住,等他老得不能动了,我来养。”

“那你伯父百年归世之后,他的寿衣寿鞋、棺木里的一套东西你来置办?”

我赶紧点头答应。

(文字来源:皮村文学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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